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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伏击(四)

覆面女子毕竟不是天上仙人,哪里知道西门宜心中的悲喜交集,说道:「传闻陈永乐当初举荐你为分院主时,所要代价极为沉重,你记恨于他也是人之常情。我不知道谢琰会不会为此生气,但是你既然自作主张,应当早知后果,我就不为你打算了。」

来历大得可怕的女子其实性情并不高冷,于同辈之中甚至以平易近人著称,只是出于对坐镇黄庭总院那位大小姐的戒惧,特意遮盖面容行事。就算许七巧透过飞蝉发现女子踪迹,掌管谍报的那名女子当真事无大小,都会和沈轻柔如实禀报吗?

世间有一位女子,眼光高得看到了未来五百年的风景,比起覆面女子所知真正能够预知未来的另外一人更胜一筹。那个人曾经告诉覆面女子,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。一时的忠孝节义,不一定就能长久。

眼前的西门宜就是例子。

覆面女子庆幸面甲遮去了自己脸上的不满神情。像女子这般身份的人,喜怒应该不形于色。如谢琰般人人以为浊世佳公子的豪阀之主,只在宁惜面前暴露过部分本心,简直是士族子弟的模范。

可惜她从来不是这类人,所以才要以面甲遮盖感情波动。

因为绿袍覆面的这个女子,曾经立心要看得更高更远。令她高山仰止的那位女子能够看见五百年的风光,她就要看见至少二百五十年。

古人说见贤思齐,她虽然自问及不上那位女子,不止是她,谢文姬、虞墨涵这些个惊才绝艳的大材,通通望尘莫及。然而女子相信自己倾力而为之后的成果,放在外人眼里,一定是同样的惊世骇俗。

女子的心气,部份来自身在这座天下的所见,身在这个大晋王朝的所见。近二十年间,一双泛露金光的黄金瞳将所见一一收纳进女子心田之内,为女子打好一座巍峨天梯的根基。

也有部份,来自女子令西门宜不敢以同谋的平等身份相待的姓氏,当朝十大姓中名列前茅的姓氏之一。

有些学问,无关才智,只在出身。

只听覆面女子又道:「你为了彻底将死陈永乐发动的截杀,一共请出四人,尽数被许七巧的知了捕捉形迹。此外你有没有本事利用一些非人之类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只是你自己都说道,现下谢文姬不需要两面三刀之人,你弃陈永乐以求独活……」

西门宜咬牙打断女子言语,说道:「当年陈永乐举荐在下之事,另有内幕,虽然不如士族之中传闻一般不堪,但已经足以让在下不承他的情。日后在下自会向谢山主道出实情。」

覆面女子不置可否,说道:「如果许七巧按照惯例,将你请来那四人按实力排名,最弱的自然是那名收受重金而来的怀湘山前校尉。那点横练功夫放在宁惜眼里,根本就是旁门左道,徒然激起宁惜对陈永乐结交山镇的怒气。」

「其次乃是一位沉剑宫的隐蔽供奉,宗门被少主柴斜强行牵扯进来,无何奈何来此送死,只怕要同柴斜同样下场,剑心遭受重创。」

她又续道:「第三人就有点意思了,原本出身紫禁山庄,天子后院内的一只小老鼠,精通刺杀,曾经多次逾越境界鸿沟击杀高手,在校尉傻呼呼地和宁惜硬拼时覤准时机暗算,或有奇效。而第四人……」她敲了敲身下湖面,一时之间,波纹荡漾不止,在水面上幻出一朶朶莲花。

「明面上是关外一座书院的读书人,据报其实是一头山林大妖,然而却在入关之前被轻易抹杀调包。后来与你师兄联络的儒生,身份不明,连我和谢琰也是一头雾水,只知进入飞蝉视线的儒生并非真身。」

西门宜问道:「是岳麓书院的读书人出手破局?」

覆面女子摇头说道:「不然。现下担任书院山主的余姚虞氏并无这般高手,就算有隐秘老祖坐镇家族,虞氏毕竟不曾被谢青阳视作自家人,明知我两家要和三秀扳手腕,不会轻举妄动。」

她摆了摆手道:「此事你无须多理。反正这场截杀仅是你针对陈永乐的杀着,本就不指望事成。倘若真被你杀了孔雀,不说沈轻柔,黄梨一怒之下,把半个江南夷平了也不是没有可能。如果谢青阳亲自出手,不但你我和谢琰人头落地,就算连我背后那位,都不见得能讨了好去。」

女子喟叹道:「我们终究是有家有业的人,和狼山或是黄山上那些江湖亡命徒不一样,实在赌不起啊。」

西门宜沉声说道:「小姐放心。在下既然身入局中,早已做好以死收官的准备,绝不会牵连到小姐。」

覆面女子嗯了一声。

她相信青蛇公子是懂得「规矩」的人,至少在权斗场上,知根知柢。

但是西门宜在江湖山头上的尔虞我诈,不论眼界还是格局,始终不如覆面女子平日身处的庙堂。谢琰堂堂一位军镇山主想要火中取栗,尚且要冒险走到黄庭三秀的对立面,她又哪里能够置身事外。

覆面女子挥了挥手,要西门宜离去时留下酒壶。

之后,覆面女子从湖面上起身,步出心湖,不生波澜。

然后于湖边抱膝坐好,仿效沈三姑娘平日的功课「观湖」。

身在此间,看不得此间风景。

那身在天地之间,是不是也看不清这个天下的真貌?

覆面女子把酒壶抱进怀里,温热着这一壶上好高梁,眼望湖水里的满天星辰。女子觉得沈三姑娘真的太强了,一个年轻姑娘,竟然有每夜坐观两座星河的耐心韧性,她就万万没有这番心机。难怪大姊常常说自己不宜走上练气士的修行道路,应该专心钻研家传武道,而非跟着谢琰东一撮西一撮的博观约取各家学问。

然而覆面女子一听到专心两字就要头痛。她这身不高不低的修为完全与勤勉两字扯不上关系,完完全全有赖那个大姓,以及本人出彩到不合情理的资质。随心所欲,才是女子二十年来行走世间,为自己定下的规矩。

也就是没有规矩。

百无聊赖的女子伸指拈起湖面点滴,聚点成线,好像把一道银河抓在了手里。

如果不是担心沈轻柔或是黄梨窥视在侧,覆面女子早就除去面甲和家族相传的青铜附魔甲了。春夜湿气甚重,金属贴着身躯的滋味不见得好受,可惜大姊耳提面命,要女子在回山之前不许卸甲,否则一旦被她查知,就要强迫女子坐关三个春秋。

女子一生怕枯燥,怕沉闷,还怕认真。

如果世间按部就班提升境界的众多练气士们,知道这样一个女子的真实修为,只怕要当场吐血三升。

这座天下,太不公平了。